我曾被抑郁的潮水裹挟着，不断往下拽。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黑，情绪失控成一根根冰冷的丝线，缠绕成网，越收越紧，勒得我胸口生疼。
那段日子，我像溺水者，每一次挣扎都耗尽力气，却又一次次被更深的绝望拖拽。还好，我没有彻底放弃。摔倒了，遍体鳞伤，却总咬着牙，挣扎着爬起来。现在回头看，那些歪歪扭扭、甚至沾着点点血痕的脚印，是我向死而生的印记，也是我重建自我的勋章。
老人们常说，塞翁失马，焉知非福。这场病，除了刻骨的痛，也让我重新审视生命。大难不死，必有后福。如今我更相信，我的福气，源于每一次在黑暗中摸索着伸出手，源于每一次在崩溃边缘将自己一点点拼凑起来的勇气。
与死神擦肩
都说人死前，一生会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过一遍。可我，什么也没看到。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秒，脑子里一片空白，仿佛被格式化的硬盘，只剩下无尽的虚无。
展开剩余88%那时候，我们租的房子在31层，离地面近百米。夏天，我刚怀上孩子，婚房在装修。老公怕我热，又怕我爬楼费劲，咬咬牙租了电梯房。他每天忙得脚不沾地，选材料、盯工人，像个陀螺。
而我，像被抽走了魂儿，整个人都是空的。失去孩子的痛，像一块巨石，死死地压着我。家里一堆事等着做，我却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，只想把自己藏起来，缩在壳里，躺在床上，看他疲惫地进进出出。
“我是不是个废物？要是没有我，他是不是会过得轻松点？”
这种念头，像鬼魅一样，在脑子里打转。死亡，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，不断诱惑着我。胎停清宫之后，每次生理期都疼得要命。那天，我蜷在床上，抱着热水袋干呕。
“要是能睡着就好了，睡着了就不疼了。”
我翻出安眠药，吞了一颗，等了半天，一点睡意都没有。
为什么？为什么？连睡觉这么简单的事我都做不好！我就是个废物！老天爷，你为什么要这么折磨我！疼、烦、躁，搅和在一起，我挣扎着爬起来，捂着肚子，在地上慢慢挪。
窗外的灯火吸引了我。楼下是白茫茫的雪，没过了膝盖，偶尔有几个人在雪里艰难地走，除了风声，什么也听不见。
如果，我跳下去，是不是就再也不疼了？再也不用失眠了？从这么高的地方掉下去，肯定摔得稀巴烂，连骨灰都省了。不行不行，我们才刚结婚，我要是这么死了，动静太大。他本来就年纪不小了，新婚老婆自杀，以后还怎么找对象？而且，我这么一跳，这房子成凶宅了，害了多少人，太缺德了。
怎么办？怎么办？情绪像沼泽，我陷在里面，越挣扎，陷得越深。
安眠药，安眠药。我忽然想起小说里，有人吞安眠药自杀。“吞下去，你就自由了。”书包里有好多药，加起来上百片。
我的手抖得厉害，把药从包装里抠出来。阿普唑仑、艾司唑仑、思诺思……药片在我手心里滚来滚去，有的掉在地上，骨碌碌不知道滚到哪儿去了。嗓子被卡得生疼，我没空管，刚爬到床上，困意就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。也许只过了几分钟，也许只是一眨眼，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都说，大张旗鼓地离开，都是试探。真正的离开，都是悄无声息。对不起，爸爸妈妈，亲爱的老公，我真的很努力地想爱这个世界，可是，我真的没力气了。这一世，让你等了太久。来生，换我等你好吗？暮色四合，也许，我就要永远睡在这片黑暗里。
重生与自救的微光
再睁开眼的时候，整个人都是懵的，分不清是死了还是活着。嗓子疼，胃里翻江倒海，肚子也难受得要命。我想撑起来喝口水，却发现胳膊像灌了铅，根本抬不起来。
“醒了？怎么回事？你跟我开玩笑呢吧？”旁边躺着的，还是我亲爱的老公。我张了张嘴，声音沙哑得厉害，“就是……想不开，吃药了。”我以为我会哭，可我的声音，平静得吓人。
他叹了口气，没说话，默默地把地上的药盒捡起来，挨个拍了照片。那一刻，他的沉默比任何指责都更让我感到羞愧和后怕。他没有质问我为什么这么自私，只是用行动告诉我：你很重要，你的生命很重要。
“难受吗？要不要去医院？”
我摇摇头，“没死成，应该没事。你去忙吧，我还想睡。”
他拗不过我，收拾了地上的药片，给我留了饭，又去忙婚房的事了。
那天，我一动不能动。他晚上回来，看我一口水都没喝，才觉得不对劲。之后的一个星期，他每天早上走之前，都会扶我起来，喂我喝点粥，晚上回来再喂我一次。
现在想想，要是没有他那会儿的细心和耐心，我可能真的就成了一抔黄土了。但我也渐渐明白，他人的爱是支撑，而真正的救赎，必须从自己内心生根发芽。
体力慢慢恢复后，我开始尝试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。比如，自己下楼买一瓶水；比如，在阳台上给一盆绿植浇水。
这些看似简单的行为，对我而言，却是对抗“无能感”的一场场小小的胜利。我还会在天气好的时候，强迫自己出门散步，哪怕只是在小区里走一圈。我告诉自己，只要今天比昨天多走了一步，就是进步。
有时候，我会用笔记录下自己的情绪，把那些无法言说的痛苦写在日记本里。我发现，当情绪有了出口，心里的负担似乎就轻了一些。
我也开始学着关注自己的身体感受，比如疼痛来临时，不再只是绝望地忍受，而是尝试用热敷、深呼吸去缓解。这些小小的调整，像在黑暗中点亮了一盏盏微弱的灯，虽然光不强，却足以让我看清脚下的路，不至于再次迷失。
装修好了，我们搬进了新家。
我也找到了工作，认识了一群新朋友，人也慢慢开朗起来。工作虽然普通，但它给了我一个规律的生活节奏，一个与外界连接的纽带。我开始学着在工作中寻找小小的成就感，哪怕只是完成了一份报告，也会在心里给自己一个肯定。
21年春天，我的小天使来了。
早孕反应特别大，还总是出血，胎停的阴影一直压着我。虽然吐得天昏地暗，呼吸道都被呕吐物灼伤了，喘气都疼，但我心里是甜的。因为我知道，有反应，就说明宝宝还在我肚子里，很安全。老公忙前忙后地照顾我，明知道我吃什么吐什么，还是不厌其烦地，隔一会儿就给我喂点东西。
爱是软肋，也是铠甲。整个孕期，我竟然奇迹般地挡住了抑郁的侵袭，直到孩子平安出生。
大学时候看张爱玲，看到她说“你是我的药啊”，还觉得矫情。现在才明白，这话一点都不假。老公的爱，就是最好的药，而更重要的是，我学会了在爱中汲取力量，并将这份力量转化为自救的动力。
他渡，自渡，渡人
我知道，抑郁症的康复，是一条很长很长的路。有人说，这就像推着一块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，刚看到点希望，又被打回原形，反反复复，没完没了。
生完孩子后，我又崩溃过好几次。情绪上的痛苦，远比身体上的难受更可怕。恶魔一来，眼前一片黑，看不到未来，也看不到活下去的理由。别人的人生像夏天的花，热热闹闹。我的人生像秋天的草，蔫蔫的，一点生气都没有。一对比，更觉得自己是个废物，活着就是浪费空气，给别人添麻烦。
幸运的是，我遇到了同城病友群的小伙伴。在线下活动里，和几个特别有爱心的妈妈成了好朋友。
张爱玲说，因为懂得，所以慈悲。也许她们本来就心善，也许是因为我们的孩子年龄相仿，同病相怜，她们给了我很多很多的疼爱和照顾。这些在父母那里得不到的理解和支持，一次又一次，把我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。
最近一次崩溃，我特别要谢谢我的咨询师安欣老师。是她，用了两个小时，耐心地听我哭，听我吼，用无条件的爱和陪伴，把我从死神手里又抢了回来。不夸张地说，那天我哭到脱力，头疼得像要裂开，甚至忘了当面跟她说声谢谢。也是在那一天，我和抑郁和解了。我重新开始爱说爱笑，眼睛里，又有了光。
在帮助别人的时候，其实也是在拯救自己。看到群里有小朋友发自杀、自残的信息，我都会去劝，去听他们说，用自己的经历告诉他们，吞药有多难受，割腕割断筋腱以后生活有多不方便，复健有多痛苦。
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努力，但也确实帮到了一些人。当我用自己的故事给他人带来一丝希望时，我也在重新确认自己生命的价值。
我们抱团取暖，我们相互救赎。我开始参与一些抑郁症科普的志愿活动，希望用自己的经历，让更多人了解这个疾病，消除偏见，消除病耻感。也许我们今天的努力，真的能在不远的将来，让更多的灵魂少一些痛苦，多一些理解与支持。
微光成炬，向阳而生
现在，我依然会疼，会累，会偶尔被情绪的潮水淹没。但我已经学会了与它共处，学会了在每一次下沉时，找到让自己浮起来的方法。那些曾经将我拖入深渊的浪涛，如今成了托举我前行的力量。
我开始明白，生命最深的救赎，不是没有痛苦，而是把痛苦锻造成照亮他人的光。当我站在宣讲会上，分享自己的“成就银行”——那个记录着每天微小胜利的文档时，看到台下有人眼眶发红，轻轻点头，我知道，这束光，真的能温暖到别人。
向阳而生，唯有爱，能穿越生死。这爱，有他人的温暖，更有自己对自己的慈悲与不放弃。自救，是一场漫长的修行，它始于绝望，却终于希望。每一次在黑暗中点亮一盏心灯，都是对生命最庄严的礼赞。
后记
如果你正在经历黑暗，请相信，你不是一个人。试着写下今天的一件小事，也许是喝了一杯温水，也许是晒了五分钟太阳。这些微光，终将汇聚成照亮前路的火炬。我们一起，向阳而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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